晚安，沂彤（四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我有好一阵子没看到她了。

    虽然还是习惯着和她说话，但我最近慢慢地察觉，她好像经常不在家，也很少和我说话了。

    也许她只是??出门了。

    又是一个加班到晚上十一点的夜晚，我将钥匙cHa入门锁——那把用了很多年的老锁总是需要多转两圈才肯打开，金属间的摩擦声嘶哑而缓慢，就像是老公寓自己在嘀咕着什麽。

    咔哒一声，门打开了。

    我照例脱鞋、换拖鞋，顺便把笨重的电脑包卸下。

    「我回来了。」玄关的灯还亮着，客厅却空无一人，也没有人回应。

    我没发现什麽异状，直接走到餐厅准备吃晚餐，余光扫到她以前买的那个奇怪筷架——一只瞪着大大双眼的小章鱼，粉红sE的，还有点掉漆。

    当初一起逛家居店时，她一眼就被那个小章鱼筷架x1引住了。

    「你看，」她兴奋地捧着它到我眼前，「它在瞪你耶！」

    等我回过神，它已经在购物篮里了。

    她给这只小章鱼取名「章怀民」，理由是我有时加班到太晚，她没办法看着我好好吃完饭，就决定指派个「亦未寝」的小帮手来盯着我。

    好一个「怀民亦未寝」啊。

    她以前会边摆筷架边说：「要是不好好吃饭，章怀民晚上会到你梦里报到喔！」

    她总喜欢这些看起来傻里傻气的小玩意，还热衷於为它们取各式各样的名字，说这样的生活才不会太无聊。

    那时她还笑着说：「就算有一天我们老了，我们也要变成拥有一整柜怪奇收藏品的怪老头和怪老太太！」

    想到这里，我的嘴角也微微翘起，在那双Si盯着我的视线下坐了下来，吃了一口白饭——冷的，没味道。

    章怀民继续瞪着我，像是在说：「不要吃冷掉的食物，对胃不好！」

    「你到底买了什麽奇奇怪怪的东西啊。」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，起身把冷掉的饭菜拿去加热。

    但她没回话，屋子里只有微波炉低低地嗡嗡作响，像这台可怜电器在深夜里加班发出的抗议。

    章怀民静静地站在餐桌上，好像也在等她出声。

    可它只是睁着大眼，什麽都没说。

    其实，她不回话也没关系。

    以前都是她在说，我静静听，我们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。

    她曾说过，我不需要在她抱怨什麽事情时给她提出解决方案，只要我好好听她说就行了。

    久而久之，我也学会了这种「单纯分享」的方式。不管是喜是悲，说出来不是为了解决什麽问题，只是想让她知道我今天过得怎麽样。

    「我要被老板b疯了。」

    在等待饭菜加热时，我轻声说道：「他要我们制造部在一个月内生产出客户指定的产品，但是产品经过备料、制造、封装测试总共需要四个月，我要上哪变出来产品交付订单啊？我又不会变魔术！」

    「你最近好早睡啊。」我停顿了一下，又喃喃道：「也好，早点睡明天起来才不会觉得累。」

    微波炉发出「叮」的一声，打开门，热气伴随着饭菜香一同顺着陶瓷边缘缓缓升起，带来了些许温暖。

    端着热腾腾的菜，我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：「我把饭菜加热了，你跟章怀民不用再骂我了。」

    将菜放在餐桌上，我正准备坐下，却听见房间那边传来了动静。

    是拖鞋拖行的声响，一下一下，逐渐分明。

    原来是我爸。

    他没开灯，穿着一件旧毛衣，脚步有点沉，像是刚从梦中醒来。

    他走到厨房倒水，马克杯轻轻碰到水壶口，清脆的响声在沉默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我有些犹豫，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打招呼，他没看我，只是喝了一口水，彷佛没听见我刚才和沈沂彤的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，他端着水走回房间，经过餐桌时停顿了一下，转过头看着我。

    「??你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这句话，我最近已经听过不下几次，也记不得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。

    可能是几天前？还是已经几周了？

    但每当我想回答些什麽时，都会不由自主地用平淡且公事公办的语气回一句——

    「谢谢，我很好。」

    我的声音乾巴巴的，和微波过後失去水分的米饭一样，有些难以下咽。

    我原本还想说点别的，哪怕只是笑着说「还行啦，只是有点想在老板面前掀桌」，但那句「我很好」还是抢先其他话从喉咙蹦出来。

    就像呼叫了一个函式，无论我当下的情绪如何，输出的永远都只会这句预设好的「我很好」。

    爸只是点了头，转身慢慢往房间走去。

    「遇到这种老板，真的辛苦你了。」他在开房门前停下，回头对我说了一句：「早点睡吧，晚安。」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，在房门完全阖上前赶紧回了一句：「晚安。」

    他说「晚安」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，却让我有喊住他的冲动。

    我想问他：沈沂彤最近是不是出门了？

    但我什麽都没问，就像我什麽都没说。

    我只是低头，和章怀民对上眼。

    它仍旧瞪着大大的眼睛，像是在质疑我：「你真的很好吗？」

    我回避它的眼神，舀起一勺卤r0U的汤汁，淋在饭上并拌开，静静地吃着。

    还是有点冷，但已经b刚回家时温暖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