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章 (第2/2页)

却是一直盯着信众，面色看不出悲喜。迷香渐淡，本该让众人清醒。可随着那阵异味散去，情形却愈发不可收拾。

    ‘仙蜕’依然被长老举起，散发着rou类油脂的腐烂光泽。信徒们离它越来越近，他们的脸上泛着红光，似乎透露出某种不为人知的渴求。终于，第一张嘴深深地咬了下去。仙蜕，仙人的遗物，在高举的双手中滴落琼浆。有人忍不住张开嘴去接了，有人忍不住咬了，顷刻间开始了疯抢。那一具尸体，那一坛血rou，在众人的撕扯下渐渐消失了。有人吃下了皮rou，便觉得自己刀枪不入；有人咽下了肝脏，便觉得获得了仙人的力量；有人在骨架上狠狠磨着牙齿，像是啃噬遗骸的秃鹫。咽下仙蜕的人，都感到自己沾染了仙人的余晖，因此变得更饥渴。没有抢占到的，因为嫉妒发了狂性，也感到极度的饿意。他们吃光了尸体，便又冲着长老出手了。充满褶皱的皮肤被扯破，露出不再富弹性的紫红色血rou。他只是个耄耋老人，无助地叫喊道：“妙法娘娘、妙法娘娘饶命……”可那具玉俑早被打碎了。沈兆鳞心中一动，终是不忍看这炼狱景象，从旁搬了个家具就往外围人身上砸去。这一下正中后脑，把那人砸得晕死过去。可还未等他扶，就被另双手拖去，又被几人撕咬起来——他们竟不管不顾、争先恐后地开始吃人了。

    ……长老剩下一具骸骨。满室腥臊中，那些食人者们又开始搜寻更多猎物。沈兆鳞心中，比起恐惧更多地却是无力感。即使心中明了这是迷药所致，可他眼见狂乱的众人，甚至有他所相识的人士，血污下疯癫痴狂的神色。人与饿鬼的区别，在此刻也不甚明了了。

    秦弱早卸下神像上两把长枪，反手便挑破扑来的一人脖颈。热血飞溅，连沈兆鳞面上都一阵热痛，慢慢沿着读书人那秀致的下巴滴落。沈兆鳞摸了摸面部，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，心跳如钟，简直要蹦出胸膛。秦弱将凶器仍予他，边道：“你虽不会武，童功倒也练了些吧，快协助我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自然是杀这怪物。”

    沈兆鳞面色凝重，堪堪抵着面前一个发了狂的信众，斥责道：“他们只是中了妖道的计谋……等解了药性，依然是和你我一样的人，你怎么能乱下杀手。”

    “正是因为他们和你我一样。”秦弱却说，“他们和你我一样，都长了嘴，都睁了眼，都有私欲；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，难道会承认自己杀人吃人，疯癫入魔？怕不是胡乱编个理由，权当没发生过，日后再到另个邪庙里求荣华富贵。而你我即便目睹真相，也是不会有机会说出口的。”

    他见沈兆鳞依然游移不定，反而一笑：“从嘉，你可知他们是伤不了我的——而你却未必，你如今并无一官半职，就算能平安考取功名，将来在庙堂之上相见，又如何不被生吞活剥？你不是要为天下先么，若真想做一番大事，今日之血，就是你的投名状！”

    沈兆鳞面色不变，手中却握紧了长枪。

    ……三炷香后，十余具尸身躺倒在地，鲜血几乎要淌出殿门。秦弱找了两个生前习武的人士，将凶器放入手中，又造出一副两厢缠斗的模样。长老的头骨也被他捡来摆在缸上，还挑了几件法器摆设在旁。最后，特意把几具咬痕明显的尸身翻了出来，搁置在显眼的通道上。如此一来，任谁看都是一副邪道祭祀的情形。

    沈兆鳞刚杀了人，手还止不住颤抖，也找来纸笔，就这鲜血，模仿长老口吻书写了几条祭目，彻底坐实了玄牝生祭活人的恶行。他们虽然疲累，也本着敬业的精神清理了现场脚印，最后再从密道中遁出了道观。

    直到第二日天明，才有人发现观中惨状。再经彻查，此事惊骇全城，却也未有个明确结果。传来传去，最为确切的流言，居然是观内众弟子因为仙位分配不明而起了冲突，内讧所导致的惨案。

    民众对此深信的缘由，也莫过于当今朝堂上，正是一副如此缠斗。人间如此，仙界也自然如此，合情合理、情有可原。

    而这些也是后话。当日三人逃出道观，寻了一处野水洗浴，烧毁证据，又偷了村里人衣服，摸黑偷回了客栈，还造出一副连夜饮酒的假象，让人以为从没离开过。

    此番本是劳累非凡，秦弱见白葭兰一路不言不语，恐他受了惊吓，倒是不顾颜面，好生哄劝了一番。白葭兰却嫌他话多，回到歇脚处，便找了个床脚，跌伽而坐，自在入定了。

    秦弱讨了没趣，又见到沈兆鳞面容惨淡。他突然浮起某种预感，此去前途千里，二人歧道而行，恐怕这也是他们最后一回饮酒对谈、手足相亲。

    打更的梆声响了四道，二人都微微有了醉意。在微微亮起的白天中，白葭兰忽而跳下床，动作轻盈地不似凡人。他踱至窗前，目睹稀冷的晨雾，平静地说：“使我介然有知，行于大道，唯施是畏……我如今明白无间用意，人间之恶，实在污浊不堪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