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 关于往昔的梦（一） (第2/2页)

  这样的状态又保持了好几年，直到维德长大，从少年成长为青年，进入到那几乎所有年轻人都会忍不住春心萌动的时候。在维德会为达格伦的靠近而心猿意马时，在对方宠溺纵容他时，他猛然察觉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他对达格伦的感情已经由敬仰转变为浓烈的爱慕了。

    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心思，害怕被达格伦发现，然而爱意还是会不自觉地从一举一动中泄露出来。因此，他只能小心再小心。

    不知达格伦是真的没意识到还是没放在心上，总之，他在那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，依旧是照常的陪伴、教习。

    维德庆幸的同时，又开始为其他的事头疼。城堡里的氛围似乎变了，或者说仅以他为中心变了，不再像以往那样奢靡轻松。维德每每经过人群，人们便立时安静下来，朝他投来探究的眼神，那些隐含恶意的露骨视线令他极度不适，偏偏他甚至都不了解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他想去询问达格伦，但达格伦忙于公务，暂时离开了王城，维德只能试着与身边其他人沟通。但无论是谁，包括照料他起居的仆从，都沉默地低下头，闭口不谈。

    维德什么也问不出来，只能怀揣着不安入睡。第二天，却讶异地发现自己从小戴到大的那条达格伦送他的项链不见了。

    内心的不安愈演愈烈。他离开房间时，城堡内的所有人都仿佛朝他投来了隐秘的视线，在他靠近时又略显畏惧地避开。

    维德感到恐惧，他们的态度让他想起了自己身上尚存的诅咒，他刻意逃避的梦魇。他听到城堡里总有人悄声讨论他的传言，说着“诅咒”、“畸形”之类的字眼。维德不知道他们从哪听来的传闻，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
    ——达格伦给他带来的如梦一般美好的生活，会就此结束吗？

    幼时险些被烧死的记忆再度席卷而来，他不愿继续暴露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下，独自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了几日。

    他蜷缩在床上。母亲的死状、村民们的眼神、火焰的炽热……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，险些淹没他。他只能强迫自己不断回想达格伦给予他的温暖，以及自己在他身边发生的点点滴滴，似乎这样就能安抚他颤抖不已的心灵。

    几日后，维德头昏脑涨地躺在床上，迷糊间好像看到达格伦匆忙推开房门，厉声质问身后的仆人，为何王子这几日没有进食……之后维德便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
    再次醒来，维德仍躺在床上，床边坐着达格伦。达格伦放下手里喂空了的碗，自床头柜上拿起一条绳子……和一块碎宝石。

    “那个偷走项链的人已经死了。”他淡声道，“从高塔上主动跳下去的，摔成rou泥，连带着这颗宝石也碎了。”

    “维德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
    维德怔怔地盯着他手中的碎宝石，唇色苍白。

    “宝石能够抑制你身上的诅咒之力，但很可惜，它只有一颗。”达格伦说。

    维德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所以……最终还是没法找到消除诅咒的方法吗？”

    面前的人叹了口气：“维德，我也希望我能帮助你，但是，你的诅咒解除不了，至少世间没人找能做到……”他顿了顿，轻笑一声，“除非找那个神明帮忙。”

    维德抬起头看他，目光带着茫然，似乎不解他为什么要笑，随即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他虽然不完全相信神明，却也听说过达格伦拥有沟通神明的能力。只是，维德从来没听达格伦提到过，可能对方也觉得这种传言荒谬吧。

    果然，达格伦也没再提及，只是这段时间先待在房间里，然后离开了。

    维德在房间里待了十分忐忑的几天，这几天里达格伦有时会过来陪他进食，但更多时候是他自己一个人。送餐的佣人速度极快，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，将食物放下便如同逃瘟一般退出了房间。

    维德总是要发好一会的呆，才有力气拿起刀叉用餐。

    其实这个诅咒对他本人影响不大，伤害的是他周边的人，甚至整一大块区域内的事物。小时候的诅咒之力可能还不深，但他印象里，裹挟了mama的那团黑雾就是从他身上钻出来的。还有那家收留他却最终惨死的人家，循着他气息而来却不伤害他的魔物，几天前跳塔自杀的小偷……他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。

    他想找达格伦谈谈，于是拿走了那块碎宝石——试图尽可能减弱自己的诅咒之力，悄悄离开了房间。在狭窄的夹角处，他偷听到两个佣人之间的交谈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还记得十一年前的那场魔物暴动吗？真是死伤惨烈，唉。”

    “和最近的暴动很像不是吗？而且恐怕比十一年那场更严重，听说还有魔族参与，他们来搅什么混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十一年前，大法师大人把小王子带回来，然后又是魔物暴动又是天灾的；十一年后，那条据说是抑制诅咒的项链碎了，结果同样如此——甚至更严重！我，我不太相信这是巧合……”

    维德迷茫地站在原地，直到两名佣人走了之后才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魔物暴动，天灾……他这些年来接收不到王宫外的消息，自然不知道，王国可能就是因为他而遭受了这样的噩运……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一股nongnong的悲哀涌上心头。王国因为他的存在而受创，而他又不知道为何成为了诅咒之力的载体，偏偏仅靠人的力量又解除不掉……

    维德紧咬住唇，终于缓缓迈开沉重的步子，朝达格伦的书房走去。

    他的房间被刻意安排在书房附近，没走几分钟就到了，路上也没遇上其他人。维德正想打开书房门，却听到里面传来争执声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松开手，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了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