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阳古今小说集(共六册)_女贞子歌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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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女贞子歌 (第7/9页)

几乎气闭,等缓过气来,“哇”的一声,痛哭流涕。

    这一哭可真哭得痛快了!几年来的忧伤、惊惧、委屈、无告无诉的苦楚,都从热泪中流泻一净,越哭越起劲,也越哭越舒畅。

    终于,琴娘哽咽着挤出一句话来:“我不承望有这样一天!”

    “表哥!”王锡爵也是涕泗横流,“你的义举仁心,真正生死人而rou白骨。我将阿琴托付了你,虽死可以瞑目了。阿琴,跟着我磕头。”

    父女双双肃然下拜。范慕希又要还礼,又要谦辞,手忙脚乱地扶了这个又扶那个,三个乱作一团。好不容易才能坐定下来。

    “自己人不做客套,说老实话吧!俗语说的是:救人救彻。锡爵,我替你还有一番安排,你明天跟我一起回常熟。等我料理一下,总在半个月左右,再来接琴小姐动身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我全听表哥吩咐。”

    “表伯!”情绪略定,琴娘的言语从容了,“我随侍表伯出关,情分如同父女,表伯千万不要再叫什么‘琴小姐’,叫我‘阿琴’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!”范慕希说,“长途做伴,也原该有个亲切的称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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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表伯,”琴娘又问,“何以你老人家对关外那么熟悉?”

    “这话,”范慕希面现怅惘,仿佛往事不堪回首似的,“说来就太长了!路上多的是在一起的时候,我慢慢说给你听吧!”

    “那么,充军到关外的,都是在些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“有宁古塔,有尚阳堡,有乌拉。”范慕希说,“我都到过。”

    “最苦是哪里?”

    “这就难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呢?”王锡爵问道,“不是说宁古塔最苦吗?我读过方拱乾的《宁古塔志》,一开头就说:‘宁古何地?无往理,亦无还理。老夫既往而复还,岂非天哉?’又读过一本近人的著作《研堂见闻杂记》,其中说宁古塔:‘在辽东极北,去京七八千里,其地重冰积雪,非复世界,中国人亦无至其地者。诸流人虽名拟遣,而说者谓至半道为虎狼所食,猿狄所攫,或饥人所啖,无得生也,向来流人俱徙尚阳堡,地去京师三千里,犹有屋宇可居,至者尚得活。至此则望尚阳堡如天上矣!’这些话,表哥,可是实情?”

    “半为耳食之言,尚阳堡不是天上,宁古塔亦非地狱。至于说‘饥人所啖’,尤其荒唐,关外哪里有乏食之人?”范慕希想了一会儿又说,“至于道路艰难,确非想象能及。只要不死在路上,到了那里就不碍了。阿琴!”

    听得这突如其来的一喊,琴娘料知必有所谓,很恭敬地答一声:“表伯!”

    “你怕不怕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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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表伯是说道路艰难吗?”琴娘挺一挺腰,朗然答道,“我不怕!”

    “那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。”琴娘满脸歉疚不安,“表伯无端受此一趟辛苦,真正叫人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,不。”范慕希不等她说完,便摇着手打断,“你不必替我担心!我是走惯了的,趁此机会能去看一看几位老友,亦是我晚年的一大快事。阿琴,我走遍半个天下,对于行旅一道,别有心得。我们此去,当然要吃许多辛苦,但也有许多株守家乡无从得到的乐趣。山川之胜,人事之奇,在在可供观赏。所以你若能放宽心思,随遇而安,就不觉得长途跋涉是一件苦事了。”

    “表伯说得是!”琴娘答道,“我不急,尽管慢慢行了去。有那风景好的地方,或是遇见了好朋友,表伯尽管在那里住几日,从从容容的来。”

    “有你这句话就好了。”范慕希异常欣慰地说,“此行一定轻松自如。”

    在常熟,范慕希为王锡爵和他的独子鼎华,都做了安排。他拿一所典当作为王锡爵养老之资。对于鼎华,则托付给他一个道义之交的邻居陈老先生,郑重拜托,全权管教,一年之内,不准外出。

    事定刚好是半月之期,又逢长行的吉日。事先已迎来常熟的琴娘,拜别了范夫人和她父亲,随着范慕希下船。

    从开船那一刻起,琴娘便视范慕希如父,除了称呼以外,一切的一切,都表现得像个最孝顺的女儿。岂仅晨昏定省,简直是依依膝下,片刻不离,而自奉则异常俭刻。临走以前,范慕希替她装了些御寒的皮衣,她一概不穿,依旧穿着她自己的那件旧棉袄。每餐侍食,尽管肴馔精美,她却只吃面前的一样素菜。范慕希先则劝,劝不听便有些不满了。

    “你不吃也是白糟蹋了。何必这家子自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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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表伯!我样样听您老人家,就这件事是要违命了。”琴娘低眉垂眼,用凄苦的声音答道,“离亲背乡,也不忍心享用。表伯这么大年纪,带着我万水千山,长途跋涉,我真想不出如何报答,只有这样子,让我自己稍稍吃苦,我的心才略微好过些。”

    “唉!”范慕希只好付之长叹,“你真不愧‘女贞子’!”

    “明天要出关了!阿琴,”范慕希再一次劝她,“你再想一想,关外不比关里,什么苦头都要吃。我看你怕是不行!到那时上不上、下不下,反成了我的累赘。所以还是依我说,你在临榆坐等,等我打听确实了,再来接你。”

    一路上他不知这样劝过琴娘多少次了,她只是不肯,此刻当然也不会改变意向。“表伯,你老人家处处体恤我,我自然要好好想一想。不要紧的,我一定不会拖累你老人家。”她红着脸掀开裙幅,“表伯你看,从决定动身那天起,我就把脚放大了。这两个月放长了一倍。俗语说的‘跑大了脚’,越跑越得力。表伯不相信,明天看我走着出关,你就相信我了。”

    范慕希只好报之以苦笑。“也没有让你走着出关的道理。”停了一下又说,“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,不然我怎样也不能带你走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琴娘驯顺地说,“表伯,你尽管吩咐。”

    “走到哪里是哪里。到真正你走不过去的地方,停下来让我一个人走——一路上我都有熟人,自然会替你安顿一个妥当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琴娘知道这是他最后的让步,且先答应下来再说,于是欣然答道:“好的,就这样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早些睡吧!养足精神,明天好出关。”

    这个关就是山海关。关内是永平府临榆县,东临大海,北面是连绵不尽的崇山峻岭,当山海之会,为长城的起点,所以称为山海关,而本地人称之为东门——事实上,山海关也真就是临榆县城的东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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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门楼有块匾,老远就望得见五个大字:天下第一关。出关两三里路有道岭。“阿琴,”范慕希指点着说,“这道岭有两个名字,出关的人看,叫作‘恓惶岭’,因为充军到了关外,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乡。从那面看,是进关来了,所以叫作‘欢喜岭’。”

    “表伯,照我看,从这面看,也叫欢喜岭。”

    “对,对!”范慕希拊掌答道,“说得好!寻着了戴研生,花烛团圆,岂不是该欢喜!”

    说破了,便羞着了琴娘。因此,过了岭,经过一处有名的古迹,她便不肯逗留,而范慕希却非要玩赏一番不可。琴娘不忍坚持己意,只好陪着他一起下车。

    这处古迹,名为“姜女祠”,俗称“孟姜女庙”——这是家喻户晓的故事。孟姜女万里寻夫,听说范喜良已不在人世,一恸之下哭倒了长城,死后就葬在这里。祠前有座土丘,相传就是孟姜女埋骨之处。坟墓不远处,有块突兀而起的巨石,便唤作“望夫石”。

    独立在望夫石上,极目天际,云海相接,琴娘突生恓惶,觉得天下如此之大,能寻到一个久已不通音问的人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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